他的自豪的熱情未免有點幼稚天真，但是極其真誠，他的部下對他的擁戴的秘密也許就在這里。他對自己的部隊極感自豪——不論他們是作為個人，還是作為戰(zhàn)士、騎兵、革命者的能力。他對他們的列寧俱樂部，他們的藝術(shù)化的招貼——的確很好——都感到很自豪。他對他的幾個師長——其中兩個“像我一樣是苦力”出身，一個只有二十一歲，當(dāng)紅軍卻有六年了——也很感到自豪。

徐海東很重視能夠表現(xiàn)身體強壯的事，他打仗十年，負傷八次，因此行動稍有不便，使他感到很遺憾。他煙酒不沾，身材仍很修長，四肢靈活，全身肌肉發(fā)達。他的每條腿、每條胳膊，他的胸口、肩膀、屁股都受過傷。有一顆子彈從他眼下穿過他的腦袋又從耳后穿出。但他仍給你一個農(nóng)村青年的印象，好像剛從水稻田里上來，放下卷起的褲腿，參加了一隊路過的“志愿參加”的戰(zhàn)士的隊伍。

我也打聽清楚了他的門牙是怎么掉的。那是在騎馬失事時碰掉的。有一天他騎馬在路上馳騁，馬蹄碰了一個戰(zhàn)士，徐海東拉緊韁繩想看看那個戰(zhàn)士有沒有受傷。馬一受驚，把他撞在一棵樹上。兩個星期后他蘇醒過來時，發(fā)現(xiàn)他的門牙已嵌在那棵樹上了。

“你不怕有一天會受傷嗎？”我問他。

“不怎么怕，”他笑道，“我從小就挨打，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?！?/p>

事實上，他的童年生活足以說明他今天為什么成了一個革命者。我向他問到他的生平，要套出他的回答來很費力，因為像所有的紅軍一樣，他只肯談打仗。我從記下的幾百字的筆記中，選出少數(shù)一些重要事實在這里。

徐海東一九○○年生于漢口附近的黃陂縣。他的家庭世世代代都是做窯工的，祖父一代曾經(jīng)置過地，但由于旱災(zāi)、水災(zāi)、捐稅，后來就赤貧化了。他的父親和五個哥哥在黃陂的一個窯里做工，僅可糊口。他們都是文盲，但因海東聰明，又是幼子，所以湊錢送他上了學(xué)校。

“我的同學(xué)幾乎全是地主或商人的子弟，”徐海東告訴我說，“因為窮人的孩子很少有上學(xué)的。我同他們一起在一張桌子上念書，但是他們很多人都討厭我，因為我很少有鞋穿，衣服又破爛。他們罵我時我忍不住要同他們打架。如果我跑到先生那里告狀，他總是打我。但是如果地主的子弟打輸了，他們?nèi)ハ壬抢锔鏍?，打的又是我?/p>

“我上學(xué)第四年，也就是十一歲那年，參加了一場‘富人打窮人’的吵架，一群‘富家子弟’把我逼到墻角里。我們當(dāng)時扔著棍棒和石頭，我扔出去的一塊石頭打破了一個姓黃的孩子的腦袋，他是個有錢地主的兒子。那孩子哭著走了，不久又帶著他家里的人回來。他老子說我‘忘了生辰八字’，對我拳打腳踢。先生又打了我一頓。我就逃學(xué)不肯再去。這件事對我印象很深。我從此相信，窮人的孩子是得不到公平的?！?/p>